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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冥途(第1页)

姜白迈出脚踩在船弦上,破船板滋啦的声音有些刺耳,在这空旷的黑暗中尤为尖锐。船头的乌鸦扑棱了一下翅膀,鸣了一句,重新站定。

“站稳,出发了。”老叟弄了弄蓑衣,撑着竹篙向河对面缓缓移去。

姜白想坐下来,把脚放进水中。老叟看出了她的意图,赶忙阻止她:“老头子劝你还是不要碰这河水的好。”

“为何?”姜白有些惊讶,她已经知道她死了,但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,而自己又如何会在此处,眼前这老人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:“你是谁,这是哪里?我们去哪?”

一连串的问题抛向撑船老叟,他却不紧不慢,依然很淡然的表情,说到:“此河名曰三途河,是冥府前的渡河,河上无桥,河水无力,往生者要进入冥界轮回只能坐老头子的破船。你看这河中的一张张阴诡面孔,都是些转不了生,或者给不起船费的,被老头子我呀拎着扔进这三途河做了水鬼。他们在这彻骨寒冷的水里呆了千年,早已生出些嫉妒之心。船上还有转生希望的灵魂不小心就会被拉进水里,做了他们的同类,不得超生咯。这种事,几千年来老头子见得多了。”说到兴起,撑船老头竟捋着须发,哈哈大笑起来。

姜白听得惊愕,身体不自觉离船边远了些,再定睛一看,河中果真是些冷血的眼睛盯着自己,那种仿佛要把人吃掉的眼神,毛骨悚然。再转头看看老头,姜白慌忙说到:“我没有钱,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帮我渡河?”

摆渡老叟收拾起戏谑的表情,一本正经的说到:“你,不用。”

姜白问为什么她不用船费,老头没有说话,只是示意她到了,请上岸。

姜白上岸后老头径直撑船消失在黑暗中了,姜白望去,竟无语凝噎,落下泪来。

河岸往里,有一数十丈高的巨大城楼牌坊。四角立有乌木立柱,足有三人合围粗细。柱上刻有麒麟图案,楼前筑有两方狻猊石像,端坐于莲台之上,怒目圆睁,颇具威仪。牌坊涯角蜿蜒耸立,四角之上站立有神兽嘲风,四角下挂有古铜铃铛,名曰镇魂铃。牌坊正中,书有七个金色大字——幽冥地府鬼门关。姜白曾听人说,人在死后入鬼门关,就与阳间的一切彻底断了联系。人间常说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,形容情况危机。可真当灵魂涉足鬼门关之时,阳间的招魂术,起身法将再无意义,人就算真正的死了。

“看来,我真真是死了。这幽冥地府,或许才是我最好的归途。”姜白不再怀念人间,跨过了鬼门关。

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除了彼岸花没有别的风景,姜白也没遇见别的人。“真是孤独呢,做人只能一个人,做鬼也只能一个人走啊。”姜白自言自语。

黄泉路,五尺见宽,只有前路,没有归途。每往前走一步,身后的青石板就会被彼岸花吞噬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路,路上也只会有自己一个人,人活一世,最后一段路,只能自己走。

黄泉路很长,长到足以一个人忘记自己。万物生灵都想活着,所以死亡之时变得不甘,暴戾。唯有孤独的漫漫长路才能安抚亡者不安的灵魂。

姜白一直往前,仿佛看见点点异光,黄泉路远,她那短暂的迷途人世也尽了。

人间有诗云:奈何桥上道奈何,是非不渡忘川河。三生石前无对错,望乡台边会孟婆。黄泉之尽头,有一溪河,河水混浊且黄,河名忘川,川上有石桥,残破不堪,称之奈何。一袭白衣的姜白到此,桥上的群鸦躁动,纷纷振翅盘旋,黑羽飘零,伴随阵阵夜鸦悲鸣。片刻后,夜鸦安静下来,伫立在破烂的桥旁围栏上。姜白站在桥边扶着栅栏,身旁立着一块如镜面光滑的大青石。它叫做三生石,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前世今生。前世的因,今生的果,宿命轮回,缘起缘灭,都重重地刻在这三生石上。千万年间,它见证了芸芸众生的苦与乐、悲与欢、笑与泪。该了的债,该还的情,三生石前,一笔勾销。姜白细细看着三生石,她想知道她前世犯下多少因,才种下这一世孤苦的果。

可是……三生石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她的前世,只是不断重复她今生从生到死的画面。姜白看着三生石,脑中浮现这十多年里经历过的一切,悲从中来,不由得泪流满面。

三生石前这位瘦弱的白衣女子哭得哀怨,不少人以为她是因死亡而哭泣,都来安慰她不必为死亡难过,轮回有序,下一世就是新的开始。

在三生石前看过自己前世今生的因果,就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。

古桥奈何,乌黑青石砌成。黑木扶手以铁索相连,其上捆有镇魂铃十二万九千六百颗。每当夜鸦飞舞或者亡魂过桥时,镇魂铃响,安抚幽冥生灵。奈何桥的那头筑有土台一座,台上旧亭一方。那旧亭下提手盛汤的妇人即是孟婆。

相传孟婆曾是天界仙人,动了情,下了界,受尽了人间一切的情感折磨,心如死灰,留在这地狱中为往生灵魂洗刷前尘旧梦。她的孟婆汤是人一生中所有的眼泪混合着忘川的河水熬成:生泪一滴、老泪二钱、苦泪三分、悔泪四杯、相思泪五寸、病中泪六盅、别离泪七尺,再加上一滴孟婆的伤心泪。饮下这一世的泪水,了却前尘事,安心投胎去吧。

亭上的孟婆向姜白招招手,示意她过去。姜白过了奈何桥,站在孟婆身边,接过这一碗她的泪水黄汤。孟婆拉着她的手,说到:“这里是望乡台,再看一眼你的家吧。”孟婆手一指,望乡台上浮现出曾经临安城气派的姜府。姜白回望一眼,将孟婆汤一饮而尽。姜白看着忘川里游荡着不少亡魂,他们不停得哀嚎,哭声瘆人。“婆婆,他们为何不能投胎,要在这河里哭泣?”

孟婆叹了口气,“人呐,总有一些放不下的心结和不计代价的执着。这世间太多痴男怨女,奈何桥前苦苦守候三年,不愿饮下那一碗孟婆汤,不能轮回,无处可去。只能在奈何桥上,孤身一跳,游荡于忘川昏黄的河水中。这幽冥地府也并非无情的地方:若你情深至此,愿意在奈何桥下,忘川水中煎熬上一千年:这一千年间心爱之人不停地从桥上走过,她早已不记得曾经的刻骨铭心,早已轮回多世,而你只能在冰冷河水里忍受无边的寂寞。如果一千年里你初心不改,依然爱她。那么千年之后你们两人将幸福一世,了你这长达千年的心愿。这忘川河里,都是些痴傻的灵魂。”孟婆又看了看姜白说到:“姜白啊,喝过了孟婆汤,走吧,宿命在等着你呢。”

“宿命?你知道我的宿命?你和那蓑衣老头都知道我的名字,我到底是谁?为什么会有那些事情发生?这幽冥地府不是前世今生都清白的轮回之所吗?我前世如何?我后世如何?这些都不让我知道吗?”

孟婆见姜白情绪有些激动,安抚到:“你莫要激动,惊扰了这些亡魂,耽误了时辰可是罪孽。至于你的前尘过往,我却不可说。机缘到时,你自当明白。走吧,前面就是阎王殿了。”

见孟婆不肯说出秘密,姜白也不再强求,往前路黑暗中走去。

孟婆看着姜白的背影,泪眼婆娑,望乡台还放映着她的人间事。

那是偌大的临安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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