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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nbsp;nbsp;nbsp;依百年祖训礼教,若还有其他皇嗣,季琰便决计不可能再登上皇位。
nbsp;nbsp;nbsp;nbsp;退一步来讲,巡南府地方官连残肢真相都不会让长治帝知道。这位帝王平生最在乎体面,连拖着病躯上朝、让臣民瞧见憔悴尚且不愿意。让他知道儿子这般惨状,又让他知道精心培养的嫡长子再做不了帝王,急血攻心之下,气绝身亡都有可能。
nbsp;nbsp;nbsp;nbsp;倒不如干脆就报太子已死,爆炸之下尸骨无存,反倒避免许多麻烦事。长治帝痛则痛矣,可总能为太子和自己保有最后一点体面,留着最后一丝怀念,再慢慢将目光转向小儿子季朗。
nbsp;nbsp;nbsp;nbsp;届时找个替罪羊,或者干脆上下统一口径咬死是意外,长赫诸官员再脱袍卸帽请罪,或许保不住自己,却总不至于祸及家人。
nbsp;nbsp;nbsp;nbsp;人性之前,一国储君同四野流民也许并无区别。天潢贵胄原来也会死,也会在死后被榨干最后的用处,成为维系盛世清明的一块遮羞布。
nbsp;nbsp;nbsp;nbsp;无论如何,案子定性后,长赫便会解封。消息传到衍都,皇亲国戚、世家大族,均得入京奔丧。
nbsp;nbsp;nbsp;nbsp;果不其然三日后,长赫城城门开,继而满城缟素、哀声绕梁。巡南府总督李含山协一众蓬州大员脱袍跪拜入京,负罪请辞。
nbsp;nbsp;nbsp;nbsp;衍都大雨瓢泼,云层重重压迭,抑制不住暖阁内外啜泣。
nbsp;nbsp;nbsp;nbsp;长治帝季明望年已四十五,得此噩耗,竟生生吐了血,晕迷榻上两日不醒。司礼监掌印太监荣慧伺候着给季明望擦身,临到退出暖阁时,额角全是汗珠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老祖宗,”立刻有小太监围过来,以帕为其拭汗,说,“您日夜不离身地服侍皇上,自个儿倒快要累趴下了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万岁爷得此噩耗重病不起,我随身侍奉也是理所应当。”荣慧眯眼望着阴沉浓云,在浓重雨水气息间,忽然向小太监招了招手。
nbsp;nbsp;nbsp;nbsp;小太监立刻弯腰前凑,附耳至他嘴边。分明无从相认,竟也能让他波澜至此。
nbsp;nbsp;nbsp;nbsp;这瞬间竟然如坠云雾——十九岁的司珹未曾见过的至亲,时隔一世,二十五岁的司珹终于见到了。外祖鬓已霜白,行在阶上,被风与絮相簇拥,司珹终于被连明城的春风彻底浸透,他连忙迎上去,拜首道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阁老言重。将军为吾主,为其奔走,乃是我分内之事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眼睛红,声音也有些哑,于是慌忙咳道:“风大,方才柳絮迷了眼,让阁老见笑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他头埋得更低了,人拜得深,可是不过下一霎那,抱拱的双手就被温泓托住。
nbsp;nbsp;nbsp;nbsp;掌心粗糙,却宽大温厚,叫司珹再度愣了神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我如今已致仕,算不得朝中阁臣了。”温泓说,“何必如此客气?折玉,外头凉,咱们进屋说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温府中堂同记忆中无甚区别,只是同他谈心的人由舅舅变作了外祖。李十一领钱暂离,回了客栈。温泓也依旧差人布了满满一桌菜,要为司珹接风洗尘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听小邈说,你早年间,曾受过澜妹恩惠。”温泓顿了顿,说,“女儿亦称幺妹,这是我们宿州人的叫法。折玉,你别见怪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轻轻摇头,只说:“我知道的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温泓同他坐得近,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好几遭,再开口时语气欣然:“你生得这样白净,我第一眼便觉得莫名亲切。眼下细细看过,你竟生得同澜妹有几分相似呐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略微侧目,只一眼,他就又将视线收回来,不敢再多对视片刻。他捏着箸,皮与骨俱绷紧,几息后方才说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将军生母于我而言,恩同再造。若能有一分像她,也是折玉高攀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像,还真是像。”温泓有些沙哑地说,“尤其是眼睛,澜妹也生了这么一双灵动的眼。我那外孙自小没了母亲,如今有你作陪,全心待他,实乃小邈之幸啊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温老抬爱。”司珹轻缓道,“从前我在将军身侧,便常听他提起您与母亲。将军一直敬母爱母,不时往祠堂留宿整夜,也从未改过口,唤他人作母亲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小邈性格倔,这点也像极了我的澜妹。”温泓叹了声,“他是好孩子,这些年里受了苦,却没一处说理去!我们牵挂他,可怎么也联系不上,说到底,还是我无能啊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他白发苍苍,声音沙哑,话未尽,眼中已浮了泪花。
nbsp;nbsp;nbsp;nbsp;“澜妹若泉下有知,定然也会怪罪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温老怎能这样想?”司珹咬了下舌尖,尽量平静道,“若非刻意阻拦,这些年里绝不应如是。幸而眼下将军已经认清,他托我来连明城,正是为了共商大事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前几天小邈飞鸽传信一封,已向我说明大致情形。”温泓冷声道,“那瑾州李氏好大的胆子!暗联通外、豢养私兵,乃至赵解元案,分明意在谋反!三日前太子到蓬州长赫城后,我已派人暗中随行,及时传报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他顿一顿,又说:“好孩子,你想做小邈的谋士,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。你不清楚当今朝中情形,我说与你听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我于年前入秋时致仕,方才归家半年。如今朝堂中,乃是楼、方二家分据。内阁首辅方沛文重用世家、排斥任用新党,以致科举新政滞阻,可惜衍都方家扎根多年,早已没法轻易拔除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微微前倾,配合道:“太子此次南下蓬州,却表现出亲近新党的样子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那不过是世人所见所听。”温泓说,“我任内阁阁臣二十年,对这位储君再熟悉不过。折玉,你可知他是何出身么?”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颔首,道:“太子生母楼衔月为怀州楼氏女,当今内阁次辅楼怀瑾是其亲舅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“不错。”温泓点点头,继续讲下去。窗外隐约传来鹧鸪的呜咽,这样安静的雪夜,会将所有动静都放得格外大。
nbsp;nbsp;nbsp;nbsp;司珹说:“今夜我可是小将军的枕边人。”
nbsp;nbsp;nbsp;nbsp;他将每个字都咬得缱绻极了。
nbsp;nbsp;nbsp;nbsp;他又问:“陪我聊聊天也不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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