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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8章 你到底担心什么呢（第1页）

陈序心中漾起几分难得的安宁，清平湖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莲香漫进堂内，他恍惚想起自己最初从九川部族来到此地的情景，近二十年的光阴仿佛在眼底缓缓流淌，最终凝结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“宗主，铁熊长老倒是时常传消息回来，只知您在雪原，却始终不知具体方位。”

巫医轻声开口问道。

陈序微微一怔，沉默片刻后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：“这些年，我一直在寂静岭那边，那里的雾是灰黑色的，总也散不去，沾到身上就像裹了层湿泥，洗不净，还带着股铁锈味。”

众人都没有接话，静静听着他继续说，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案几的青瓷瓶上，瓶中新鲜的荷花正吐露芬芳，恰与他话语中那片挥之不去的灰雾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

“仗打得勤，有时候连昼夜都分不清，石墙下的血渗进土里，把石头都泡成了暗红色，石墙修了又塌，塌了再修，一起出去的兄弟，回来时总会少一些，那边的雪地里总飘着东西，分不清是断剑还是骨头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”

陈序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，那里有块细微的凹痕，说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堂外被风吹动的柳丝，像是在追忆什么，又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
堂内一片寂静，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

“回来时总会少一些”，众人心中皆是一震，才惊觉那寥寥数字背后藏着多少血光与惨烈。

陈序却仿佛未察觉众人的沉默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那里有道极浅的疤痕，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
“好在最后撤回来了。雾散的时候，能看见太阳，只是太阳出来时，地上的血渍被晒得发黑，像一片片凝固的污渍。”

陈序说这话时，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，像是真的在怀念那缕阳光。堂内的寂静又深了几分，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放轻了。谁都没再追问细节，可那句

“灰黑色的雾”、“血泡红的石头”，却像两块浸了冰的石头，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
堂内的寂静被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打破，旁人或许未能深切体会，但来自雪原张氏部族的张玄，却对雪原战场的残酷有着刻入骨血的认知，那是流淌在雪原部族血脉中的记忆。

张玄缓缓起身，青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他对着陈序微微躬身行礼，声音带着雪原特有的厚重：“宗主，我张氏部族居于雪原数百年，对厮杀的滋味，不敢说比谁更懂，却也深知其中冷暖。”

他抬眼望向窗外，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安宁，落在了遥远的雪原之上，接着缓缓说道：“雪原的冬天，风像刀子一样刮脸，能把人的皮肉冻得开裂，可比起战场上的冷，那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，我们部族的孩子，刚能站稳就得学拿弯刀，不是为了逞强，是因为狼崽子饿了会闯进帐篷，若是仇家来了，更不会管你是不是孩子。”

“曾有一年冬天，族里的武修去争夺一处背风之地，去了二十七人，回来时只剩九个，雪地里的血冻得比石头还硬，找不到尸体的，就只能在坡上插块木牌。牌上的名字被风雪刮得模糊，过两年连木牌都找不着了。”

张玄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，他重新看向陈序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共情：“宗主在寂静岭吃的苦，我们虽未亲眼所见，但不用多说也能明白。可您看，清平湖的水还在流，祈原宗的人还在往前奔，就像雪原的春天总会来，再厚的雪也有融化的时候。”

堂内先前沉郁的气氛，似乎被这最后几句带着雪原风雪气息的话语冲淡了些许，陈序看着张玄，指尖因回忆而起的轻微颤抖渐渐平息，他轻轻点了点头，虽未言语，却让空气里的凝重松动了不少。

接着，陈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，将目光从窗外移回，先前的阳光已悄然西斜，他的语气比先前沉了几分：“还有些事，想必诸位已经知晓一些了，雪原东区防线已彻底崩溃了，东极海的势力也趁虚而入，已经在渔城以东的幽冥海滩登了陆，这几个月，无数凡民已开始从雪原迁徙到湖泽荒原这边来了。”

堂内的烛火像是被这些话惊得晃了晃，先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，巫医忽然上前一步，他灰白的胡须随着动作轻轻颤动，声音带着些沙哑：“宗主，我前些日子去弥河沟货栈换药材，隐约听来往的商队提过几句，说雪原那边乱了套，还有海上来的生人在抢地盘，只是说得零碎，没成想竟是这般大的变故。”

“雪原东区防线怎么会说崩就崩了？”

张玄眉头紧锁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其他人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，有惊叹，有担忧，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清平湖的方向，仿佛担心那远方的战火会突然蔓延到这片安宁之地，谁都清楚，雪原与湖泽荒原唇齿相依，那边出了乱子，这边迟早会受到波及。

陈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，目光扫过堂内每张神情各异的脸，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沉稳的节奏：“我这次回来，一来是离开多年，确实想念大家，二来就是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诸位。接下来的日子，怕是不会太平了，祈原大营要加强戒备，扩编巡逻队，从封地再向外延伸百里，都要纳入警戒范围，商会那边，先多囤积些物资吧，如今那边的物资缺口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
堂内再无人说话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在空气中回荡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先前的轻松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，却也燃起了一股同仇敌忾的决心，就像当年接纳雪原部族时那样，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，他们都会一起扛过去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里，陈序常待在水潭边，与白玄老道说起这些年的经历。

这水潭原本就有灵脉存在，只是并不优质，灵气稀薄且驳杂，后来帝师陆秩早先一步隐居于此，经他数年改造，循着原本那点微弱的灵脉气息，小心翼翼地梳理地下灵气走向，对水潭及周边进行了初步规整，才算形成了半条山泉灵脉。

再后来，陈序他们来到这里，又将水潭周围的天然洞窟简单修缮了一番，去除洞内杂物，加固松动的石壁，但即便如此，那时也只形成了小半条山泉灵脉，灵气虽比先前有所提升，却依旧有限。

自从这里成为陈序的正式封地后，祈原宗便加大力度进行改造，如今数年过去，这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水潭面积较以往扩大了不少，潭水碧绿通透，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。

那小半条山泉灵脉已被拓展成真正的优质灵脉，灵脉散发的灵气纯净而浓郁，顺着地下脉络源源不断地涌向水潭，使得潭水都带上了淡淡的灵气光晕。

水潭周边的天然洞窟也被彻底改造利用起来吗，洞窟内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，因与灵脉相连，内部灵气缭绕，成了绝佳的修炼之所，有的洞窟则被改造成储存灵物的库房，还有的成了弟子们静心修行的密室。

山涧小路也被拓宽修整，路面铺设上了能引导灵气的青石板，即便只是沿着小路行走，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气，此刻的水潭，已然成为一处真正的优质灵脉所在，灵气充沛而精纯，堪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修行宝地。

然而，白玄老道踏入修行之路已逾千年，见多识广，人生阅历极为丰富，对于陈序所说的雪原战场之事，他并无多少兴趣，真正让他思绪难平的，是雪原东区防线的骤然崩溃，以及帝师陆秩在半路现身时所说的那些话。

陈序的目光掠过潭面蒸腾的薄雾，落在对岸崖壁上垂下的灵藤上，那些灵藤开着细碎的白花，在灵气裹挟下轻轻晃动。

可他却半点欣赏的心思也无，眉头微蹙着开口：“老道，你说奇不奇？帝师先前说在天境国闭关修身养性，我一直以为他是龟缩起来了，怎么会突然掺和进雪原战场这滩浑水里，看样子还闹出了不少事情。”

白玄老道的声音从玉佩里传来，带着些玉石共鸣的沉钝，听着便有几分不悦：“你这张嘴，好话也能说出三分邪气来，咱爷俩自从回到这里，我就整日窝在这墙角旮旯，别说探查外界动静，就是想伸个懒腰都动弹不得，哪晓得帝师在天境国捣鼓什么。”

陈序被噎得干咳两声，讪讪地摸了摸鼻尖。潭边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，他望着水面倒映的云影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雪原东区防线崩溃，起初我确实有些担心，不过后来想想，以天境国的实力，还不足以直接攻占云门山，但帝师说的那些话，明显隐藏着更深的意思，尤其是宗门竟开始将雪原上的凡民尽数迁徙到荒原上，这绝非清场拼命的意思，应该另有原因。”

话音刚落，玉佩表面泛起一层莹白微光，白玄老道的虚影缓缓飘出，他周身的灵光比往日更加宁静，显然又恢复了不少，此刻，他正眯着眼睛打量陈序，开口问道：“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三只蚊子，脸拉得比潭边的老树还长。我倒是奇了怪了，一向心宽的你，到底在担心什么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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